【轻评论】停滞的时间和杉崎键的后宫梦——评《学生会的一己之见》

文章分类:轻之文库专栏  作者:莫铃   发布时间:2021-01-27 15:36


停滞的时间和杉崎键的后宫梦

本文作者:莫铃

参与评审:甚谁、熊腾浩、枝濑透、浅月、舒彤


在许多成年人的追忆中,中学生活具有一种难以企及的梦幻感,一方面是空间上的封闭,围墙里的世界单调而纯净,另一方面则是时间上的停滞,日复一日的生活步调、不会离开的友人,永不结束的青春时光。这些不仅是一部分日常系ACGN魅力的源头,也是各类青春文学讴歌的永恒主题。

《碧阳学园学生会议事录》(更常见的叫法是学生会的一己之见)正是一部将中学时代的梦幻感展现到淋漓尽致的作品。内容上,《碧阳》记录了五个学生会成员在一间万年不变的学生会室里喝茶聊天的日常对话,除此之外,几乎没什么主线,人物鲜有成长,女主角的好感提升极为缓慢,角色们只是日复一日的围绕着校园生活与宅文化展开各种天马行空的讨论。


很难相信一个如此简单的故事模式能翻来覆去的写出十卷正传+十多卷外传。以一般的观点,《碧阳》这部作品实在是太没有‘故事性’了,缺乏矛盾、主线和完整的情节。但也许正因为“缺乏故事”,才让作品流淌着令人沉醉的虚幻,仿佛时间没有在前进,他们每天都能坐在那间教室中无所事事的欢闹,永远不会迎来毕业的终末。这份停滞的时间精准的切合了中学生活的魅力,至少,是它想象中所具有的魅力。


1.时间的停滞与虚幻

限定的人物、限定的空间,内容只依靠五个人在学生会室里的对话展开,碧阳的写法在轻小说中算得上相当有风格。这种风格在电视剧领域有完美的对照物,那就是情景喜剧。每个章节以学生会长的奇思妙想或荒诞提案作为开端,众人大闹一番,最后在吐槽声中不了了之、草草收场,与《是首相》的故事构架有奇妙的相似之处。


这种写法的第一个特征是封闭。曾有人说,社团活动室是一层保护日常系作品的结界,借助着活动室这个地理上的分划,日常系作品才与实际存在的学校分离、从真实无聊的生活中脱颖而出。

碧阳无疑问属于此类,而除了“从无聊的日常中切离”之外,社团活动室的另一个目的在于限定自身,将情节封闭在一间狭小的学生会室和五个主要角色之中。

由于封闭,互相之间足够熟稔,角色们有了相似的话题、相似的宅文化背景,不管什么梗都有人能接到,构成一团对读者十分宜居的空气。这团空气常常被称作“轻小说味儿”——注重“我们”和“他们”的区别,这样的文化防御正是轻小说乃至很大一部分宅文化的特征。不管哪个国家哪个阶层什么身份的少年少女,从老师校长到大叔阿姨,只要登场,大多都能在宅文化话题上搭腔吐槽,这个荒诞但却好用的场景在轻小说里屡见不鲜。

社团天然的赋予了这种文化防御合理性,只要让社团外的“他们”不怎么登场,地理上的划分就自然地转变成了文化上的划分。

随处可见的neta是本作的一大特点


第二个特征在于时间,作品借助内容上的重复,形成时间上的复归感。无论翻开哪一本,他们都坐在那间学生会室中,持续着一样的喧闹,度过毫无进展的又一个章节,就像我们想象中最完美的中学时代一样。

通过对主题的一再复颂,让读者沉浸于时间的虚幻之中。不会结束的夏日、不会终结的恋心,这种写法巧妙的勾勒出了日常系作品的核心——对时间的抑止。

少女歌剧第七话中时间的回归


有意思的是这部作品占比只有十分之一的主线却完全相反,离别的压力一刻也不停的追逐着众人。在前几卷中真正算得上有分量的情节当属椎名姐妹的转学事件,离校与分别的恐慌第一次渗入了这个甜到掉牙的故事;铺陈了前半段的企业暗线,目的不过在于要将主角杉崎键赶出学校,压榨他对于学校与学生会的决心;而在故事的后半段,作者更是每卷渲染毕业逐渐来临的脚步,主线的苦涩与日常的欢笑在明暗两侧将故事撕扯到两极分化的程度。

能将这二者统合恰恰表现出了作者的灵气,即使知晓毕业终有一天会发生,他所刻画的生活依然不断的回归原点,回到会长说出名言的那个开头,令人期待着延续,这种时间上的停滞正是碧阳最出彩的地方。


2.杉崎键的后宫梦

杉崎键算是个稍微特立独行的主角,他不是奉旨把妹,不是打架打着打着多了一堆妹子,不是成长过程中偶然遇到了一堆妹子。说到底这些正经的动机在情景喜剧里很难成立,毕竟故事本身是不怎么前进的。他一上来就宣称要开后宫,故事里那微弱的驱动力就在于他对后宫的追求。


虽然碧阳和所有日常后宫题材一样,故事的发展伴随后宫的推进,最后都会面临崩坏的危机,然而,停滞、虚幻的时间令它可以枉顾现实中的种种约束,只要不迎来最终,永远的停留在高二那一年的学生会和五个人插科打诨的日常里,杉崎键的后宫就是可以成立的。

正因此,这个故事会发展的如此之慢,它跳过了女主角的攻略,直接进入了好感度平衡的阶段。每一卷只有有一两章个人回,每当故事中有哪位女主角的好感过线,马上会让主角用黄段子和无节操劝退,马忽悠酱先手A上去告白,也用腐女的特质拉了回来阻止HE的发生。

但无论怎样延缓,如果要真正取得进展的话,矛盾终究还是难以回避的。在全员告白、杉崎键后宫达成的时刻,毕业将学生会的众人分离,为后宫画上终点。


那随之而来的下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作者会选择这样的收尾方式?

从后日谈的两本新学生会上,我们也许能看出作者的构思,以及对杉崎键后宫的忧虑。其实在那之前,本篇中杉崎键就已经受挫过一次了。在新闻部部长藤堂莉莉西亚的个人回,杉崎键听闻对方可能面临政治婚姻时,他用耍帅来表明自己的决心,结尾虽然顺利,但也不难看出主角立场的窘迫,毕竟,和美少女来一场浪漫的Boy Meet Girl也许不难,和美少女的人际与家庭恋爱就沉重得多。这里不妨看一下丸户老贼对于恋爱故事的意见:

------恋爱故事,一般即使是舍弃自己全部的社会性也要选择某位女性这种决定,让其显的更加浪漫,但就本作来说这个前半阶段经过了精心调整,能让人特别感到新鲜感。

而无论自己经历的多么盛大的恋爱经历,人还是无法从社会中逃避,而且也不应该这样做。突然冲进电车逃到国外那样就完了,那之后的人生就不能再次相信一切事物了。把主人公描写成优等生是因为想花功夫描写「角色与社会的关联」这一点,自然得出的一种结果。这种类型的游戏,为了描写理想的恋爱而把社会性的部分有所贬损,或者说是有一些这种倾向吧。

所谓的后宫需要建立在切除少女的社会性这一基础上。她们失去了社会关系,只剩下极致的自我与主角接触,完成一场纯粹的恋爱。而当人际、家庭,甚至少女自身的社会一面试图介入故事,哪怕只介入一点,矛盾就愈发难以调和。为了面对这种困难,在新学生会的四个故事里,葵关南又做了各种尝试,让杉崎键与四名新的女主角接触。正传的女主角们已经处在矛盾解决、跳过攻略过程的状态,而此时的四位新女主,却各有各的问题,是更加传统的后宫恋爱女主角。


西园寺筑紫——受到超自然的困扰,超自然这件事本身有点无厘头,但换个角度想,当女主角面临的考验明显超过男主角的能力范围,是否有理由介入。

水无濑流南——对于毕业后的个人前途很迷茫,如果不是高中生的恋爱故事的话,杉崎键是否有立场去改变女友(而且只是女友之一)的人生规划与出路。

日守东子——如小木曾雪菜一样初中时期失去了友情,害怕引来嫉妒,将她攻略、加入后宫岂非正中对方的心伤。

火神北斗——母亲是父亲包养的情妇,家庭状况非常痛苦,因此对杉崎键的后宫主义深恶痛绝。

除了第一个超自然以外,个人前途、女性的嫉妒、婚姻与家庭,都是比正传更加现实,也更加棘手的矛盾。字面理解上的后宫当然并非不可能实现,哪怕在现实中,明目张胆出轨的也不在少数。以杉崎键的形象而言,毫不怀疑他确实能与许多女性保持交往以上的关系,只不过问题在于,最终实现的后宫未必会如杉崎键所设想的、在他高二那年学生会室里实现的一瞬间的后宫那般美好。

或许就像这个终究会迎来毕业的学生会的故事一般,以一种露水之梦的姿态各奔东西,也是一种非常理想的结局。

3.轻总结

如果想认真的给《碧阳》下一个评价,恐怕总难以匹配它在情感上让我们着迷的程度。可以说,它受欢迎的原因并不在于我们能说出多少优点,在于它读起来很舒适,而这种舒适可能是由它不那么称得上优点的特质所造成的。

论及内容,碧阳当然没有如友少春物一般,对校园故事有什么洞见、提出新的矛盾乃至于对同类型的作品都具有深远的影响。在很多人那里,青春是邂逅与成长,那些作品里有着Boy Meet Girl的过程,结识陌生的女主角,加深了解,解决她的矛盾,提高好感,最终完成攻略是故事的主轴所在。同时,这份邂逅又促成了主角本身的成长,由缺陷而抵达成熟。

碧阳则是个不曾成长的青春故事,跨过了结识这一步,直接快进到大多数男主角处于恋爱喜剧之中的时点,而女主角们也没有与男主角在生活上有深入的交际,没什么决定性的事件来获得救赎,她们只是静静的经历着日常,等待故事的结局。对待青春心态的差异让碧阳的故事内容显得有些单调,却也由此产生了自己独特的风格,使读者置身于温润的空气中,这正是情景喜剧的写法所追求的。

红叶知弦个人回的处理方式正是碧阳的风格所在


碧阳没有太多的矛盾与人物动机,不需要太强的张力,仅仅凭借空气便足以展开故事。正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能写好空气的作者自然也获得了不必苦心孤诣的编织故事的特权。要做到这一点,自然离不开葵关南本人的功力。

葵关南也许算不上什么文字细腻,直入人心的大家,可是单单凭借对话便能支撑起人物形象,让读者在阅读中不感到乏味是绝大多数轻小说作者都做不到的。有趣的对话,用三言两语捏造出剑拔弩张又令人捧腹的气氛,葵关南的这两手绝活正是《碧阳》以及《电玩咖》能成功的最大功臣。

爱丽丝团灭学生会众人这里非常能显出葵关南写段子的能力

故事并不足够出众,但可以用停滞制造时间的虚幻感,文字的表现力不够强,但可以用有趣的对话刻画出也许单一却足够鲜明的人物形象。葵关南或许不是才能卓绝的作家,但他却将自己能力的限度完美的融合在了情景喜剧这个框架里。碧阳的故事背景和人设看似比许多校园恋爱题材的轻小说都更加夸张、更加模板,但却带有比它们更强的日常感,营造出令人神往的生活景象,如前文所说,每天都能坐在那间教室中无所事事的欢闹,永远不会迎来毕业的终末。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葵关南真的很懂阿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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