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院子里,两个年龄不大的孩子攀在树上互相打闹着,小一点的那个女孩子坐在树杈中间,拿着树枝拨弄着,稍微大一些的毛头男孩抱在高枝上向下嬉笑。

一个白衣青年坐在树下,身旁拐杖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目光凝视在女孩子身上。

“是嘛,没有化苗的虫草。”白衣青年站起身,有些气弱地喘着气,久坐让他有些昏沉,一时两眼发黑头晕目眩起来。

“小师傅你是冲着虫草来的吗?”老太太没有低头,浑浊的双眼有些枯涩,似乎转不动一般,满脸树皮一般的皱纹,腰弓得像曲虾一样,矮了不知几个身段。

“嗯。”白衣青年点点头,把头转向老太太。

他是四处行游的药灵师,芊楠莜。接到中药房的信息就过来了。

药灵师是稀罕的职业,一般只要不去招惹药灵就不会发生灵异,而一旦出现灵异就会有药灵师出现,老太太心里很清楚,面色难堪地盯着芊楠莜,不打算隐藏,引着对方慢慢地踏进屋,坐在木椅上看着芊楠莜娓娓叙来。

“我的老伴也是一位药灵师,我的儿女没有一个逃过病难,只留下一个小孙,就是笭了,我,过几年也要陪我老伴去了。”

笭是老太太的小孙,笭的爷爷经历过很多药灵的事件,药灵师都是多病的人,且一带传一代命难全,很多药灵师的母亲都是在妊娠之后就去世了,老太太说到自己的爱人时忽然就沉闷下来,语气也缓慢而深重,呢喃着不太舒畅的话。

“我说,我说阿满,你死喽,咱的孙孙怎么办,他要是也染上了药灵怎么办,我不要他做药灵师,我要他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我想多陪陪他,再活久一点,我也不想你死。”

老太太说着就开始咳嗽,从灰色的衣服里掏出一张棕褐色的布,往布里咳了一口痰。

“阿满说,他对不起小孙,他说药灵师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不好过,然后,他把......”老太太说着站起身,芊楠莜伸手去接手帕,老太太摆摆手折了折收回衣兜,走到一间房门前,这时,那个叫笭的小男孩跑了过来,喊着阿婆,又瞪大着眼睛看向芊楠莜。

“阿婆,这个哥哥是谁呀?”

“是你爸爸的朋友,来,叫小叔叔。”老太太弯着腰摸摸孙子的头,满面皱纹的微笑,干咳着看向芊楠莜,芊楠莜微笑着招招手,友好地说道:“叫我哥哥也可以,我今年十九岁。”

“比爸爸小好多,但是小哥哥,你知道我外婆多少岁吗?五十六岁!”小男孩晃着脑袋拉住芊楠莜的手说道:“外婆可年轻了,外婆还能活一百岁!”

老太太笑得扶不住拐杖,又是笑又是咳嗽,拍拍小孙的脑袋说道:“小滑头,又逗你外婆。”

“小布说,会笑的人都会变年轻,这样外婆就可以再多陪我们一会了。”笭蹦蹦跳跳地说着,身后跟过来一个小女孩,老太太的目光在小女孩的身上呆滞了一下,晃过神来笑了笑:“好好,外婆不走,和小布去外面玩,去吧。”

“外婆,我想吃糖糖。”小男孩伸手嘿嘿笑着,老太太从裤兜里摸索出几个硬币:“缠着不肯走了,拿去吧。”

“外婆,不够,小布也要。”小男孩直直地看着老太太,老太太皱着眉头说道:“外婆没有那么多散钱,小布没有,下次吧。”

芊楠莜看着腼腆的小女孩,心想这个女孩子就是小布吧,从竹箱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小包,零零散散是他平日的过路钱。

“没事,哥哥给你。”芊楠莜不顾老太太诶哟哟地客气阻拦,直呼没事,微笑着给两个孩子一小把硬币。

“够买一大罐了。”

“谢谢哥哥。”男孩笑嘻嘻地捂着钱说道。

“谢谢小叔叔。”小女孩小心地瞟了芊楠莜一眼,躲在男孩身后说道。

两个孩子走后,那个女孩才显得调皮大胆起来,似乎只有在笭的身边才放得开。

“咳,两个孩子呀,哈哈哈,让小师傅破财了。”老太太笑呵呵地推开门,慢慢敲着拐杖走到床头,从枕头里摸出一个绣花布,布下面有一贴书,黄色的纸,有一股樟脑丸的气息,保养得很好,似乎很柔软,老太太把书递给芊楠莜,芊楠莜摆手拒绝,执意不肯要。

“拿去吧,这是我老伴生前记录的药灵谱,你们药灵师互相之间,有些有傲气的不是不愿意传嘛,我替他做主了。呵呵呵。”老太太说着递给芊楠莜道:“我也没见着第二个药灵师了,你还年轻,也不容易。拿去吧,老太太我没什么钱财,能拿出手的就这些。”

“那怎么行,我自然是要先解决这虫草的事情,举手之劳......”

“算了吧,老太太我,多少岁了,不要说客气话了。”老太太摇摇头,拄拐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快接着,我快扶不住了。”

芊楠莜连忙接过书,却也不急着翻,其实自己的先生已经教导过大量药灵的知识,不过多多益善嘛。

“就是这本书,阿满说书里有,叫虫草的,你好像也知道。”老太太说着不打算解释下去,芊楠莜接过话。

“嗯......”

“药灵有一般数量靠寄生和共生来存活,虫草之灵是药灵里偏药性的一种,寄生的人会化作一株植物,有的是树,有的是花,或者是草,藤蔓之类的,和虫草之灵共生的人生前只要埋在土里,就会很快化作虫草,他们大多会等到快死了才把自己埋起来,也有残忍的是被迫下葬的。”芊楠莜说着,目光看向门外的树。

“患了病的人化作虫草,可以为别人治病,成为病根的解药,前提是同一种病,而药效是,即使绝症也能治愈。”

换句话说一个身患百病的人如果化作虫草,就可以医治百病,虫草全部服用则相对治愈得越完整。生病越多的人,虫草治愈力越强,如果一个药灵师化作虫草,那么就有了治愈几十种病的能力。

“所以,门前那棵树......”

芊楠莜询问道,老太太沉默了许久道:“是阿满......”

“能治......”

“治不了......能治的都给他了......”

门外传来嘻嘻笑笑的喧闹声,两个孩子跑进来,一个躲在老太太身后调笑着小女孩,一个四周环顾着胆怯不敢上前。

“外婆,糖给你吃。”小女孩低下头小声地说着把糖递给老太太,老太太面色为难地看着小布,又把糖递给抱着大罐的小孙。

“笭,来,吃糖糖。”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伸手拨糖递给小男孩,小男孩摇着头,有些失落地把罐头放在床上,目光责怪地看着小女孩。

“我要小布拨糖。”小男孩拿出一颗糖拨着糖纸,拉过小布的手,小布伸着手看向外婆,似乎不敢接,笭哇的一下突然把糖塞到小布的嘴里,小布唔得捂住嘴巴,下意识差点吐掉,老太太呵呵一笑,赶着两个小娃娃,连说着:“外婆累了,出去玩吧,别吵着外婆睡觉。”说着翻身倒向床头,小布走上前去给老太太垫枕头,笭却拉着小布的手跑出去,芊楠莜也礼貌地招呼了一声出去了。

“我去外面走走。婆婆您先休息。”芊楠莜一边说着一边关门,跟着两个小孩在大院里聊天。

“笭,你外婆姓什么呀?”

“我外婆跟我爷爷姓,爷爷姓张。”小男孩挠着下巴不停地数糖,然后叫着小布的名字:“郭布布,取我铲子来。”

“是!张笭少爷!”

两个小孩捣鼓着找来一把大铲子,蹲在树下居然开始翘树根,芊楠莜连忙上去阻止,赶上去一看,却也不是在毁坏老先生的命脉,倒是掘了一个罐罐出来,陆陆续续地竟然挖出两三个来。

“还差七张糖纸!”张笭捧着糖罐跳起来:“哟呵!一大胜利!”郭布布嘿嘿嘿脸红地笑起来,开心的样子格外的甜蜜,芊楠莜不解地问道:“你们在挖什么大宝藏吗?”

张笭像是吓了一跳一样蹦起来:“你怎么在后面?”

“我不能看着么......”芊楠莜憨笑这摸了摸后脑勺,张笭一幅窃闻世间奇谈的样子,招招手示意芊楠莜弯下身子低头。

“这是布布的一个愿望......”张笭一边小声地说着,一边偷偷瞟了一眼小布。

“小店老板说了,集齐一百张糖纸,就免费请我们吃,数不尽的糖,要多少有多少。”

“白兔糖,金丝猴,阿尔卑斯!好多好多种,太妃糖,棉花糖......”

“张笭知道的好多呀......”芊楠莜开心地笑着,他心想这是不是张笭自己喜欢的糖果,硬说是小布喜欢的呢。

又或者相反,其实都是小布喜欢的糖果,也许对孩子来说,这份甜蜜便是最大的幸福了吧,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去世,不知道病魔什么时候将至,不知道亲人什么时候离世,不知道还要面临多少丧事。

“布布,这里太危险了,宝藏被发现了,我们换个地方。”张笭抱起罐罐,看着芊楠莜,说了一句:“你,不许过来。”

小布也吐着舌头脸红地跟在张笭后面,抱着不符合体型的大铲子。

“你们不会用铲子,我跟着教教你们吧。”

“不许跟过来!”小女孩兴奋地叫着,面带红润,好像梦想就快要实现了一样。

“好了好了知道了啦,我不喜欢和小孩子闹腾。”

芊楠莜摸了摸后脑勺,歪了歪头说着,心里嘀咕道:“那罐糖果不是我买的吗......”

小山丘上,两个小屁孩蹲在一个大土坑上挖着洞,其中一个小男孩一边挪着脚刨土一边催促:“快点,别让那个大哥哥看见了。”

“啊,偷窥狂,好可怕。”小姑娘说着加快了速度。

山丘远处,一个蹲在树后的白衣青年温柔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