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草,药灵界的风滚草,临死前会把草籽包裹在遗骸里,等到风吹起,如果能落入侥幸的水泽,草籽就会萌发,从遗骸里萌发,活下来的草籽又会成为复活草,然后等待下一次蒸发的死亡。”

“什么是复活草,风滚草,我好像听过。”张笭说道:“这和布布有什么关系吗?”他转过头看向芊楠莜,芊楠莜的眼睛是微红色的。

“风滚草要等到长大成团,才能保护起草籽,虫草也一样,你的爷爷,你清楚的吧,他把阳光和露水留给你了。”芊楠莜说了一声:“我也是药灵师,我希望你以后不要走这个道路。”

张笭不说话,沉默了很久:“你为什么来这里,因为工作吗?药灵师,会不会被认为多管闲事呢?”张笭看向布布。

芊楠莜没有立刻回答他,重复了一遍:“风滚草要等到一生完整的走完,才可以把草籽好好的送出戈壁,也许希望很小,因为风不会听他的话,风去的地方,就是风滚草要去的地方,也许我昨天已经看到绿野,可是明天,风又带我飞回原地,有一天我连天上降下来的雨都祈求躲避,不要降到我身边,因为这份温柔的恩赐,叫我永远也走不出去。”

张笭愣愣地盯着芊楠莜:“喂,你在说什么呀,什么走不出去,什么......”

张笭皱了皱眉头,把头别过去:“你不肯说就算了,你可能觉得我很小很不懂事,但是我清楚,你绝对体会不到我对小布的感情的,在你们眼里,身缠病魔的孩子心智也和童话一样,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可是你刚才说得我又完全听不懂。”

芊楠莜看向郭布布,问了一句:“你们是青梅竹马吗?”

“是家人。”张笭带有一种哭腔的声音说道,喉咙嘶哑了一下,声音很低,他把头埋到膝盖上,用胳膊抱住,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啊......是难以体会。”芊楠莜有些惊讶地说着,呆呆地重复着前面那声长长的“啊”,随即陷入了沉默,两个人就这样一直安静地等到郭布布醒过来。

回到院子里,出乎意料地见到小店老板站在树前,远远地看见芊楠莜和两个孩子的时候,就匆匆回屋又出来了,老太也没有继续休息,而是拄着拐杖站在大院里。

“你见到小布,不要太激动,就跟平日里那样,她可能接受不了,听到没,老秧。”老太太朝小店老板说着,小店老板点点头:“好,好。”

芊楠莜见到店老板,眼神有些暗淡了,低着头有些勉强地和老太太打招呼:“阿婆,我们回来了。”

“好。”老太太点点头,只说了一句好。

张笭看着小店老板,同样眼神暗淡,他转头看向芊楠莜,芊楠莜直直地盯着小店老板:“这是?”老太太眯着眼睛解释道:“哦,这是卖糖的郭秧,咱们村小卖部的,我让人给带酱油回来,没想到老板亲自送上来了,我叫他顺便坐在这吃顿饭。”

“叔叔进来坐。”张笭恢复了平日那副阳光的模样,眼神没有了方才的暗淡,芊楠莜担忧地看着郭布布。

小店老板说是家里炉灶台堵塞了,找人来修,厚着脸皮蹭饭,自己是一个人住所以愿意帮忙做家常菜。

“布布这么喜欢吃糖,就烧糖醋排骨吧,叔叔你会做吗?”

“啊,啊,叔叔手艺,家常菜还可以,吃甜的是吧,这个叔叔只会做米切糕。”小店老板四处张望着,芊楠莜微微笑了一下:“其实,我厨艺挺好的,虽然糖醋排骨我听都没听过,张笭怎么知道的,教教我。”

“啊,那我怎么会呀,我就看书上看来的,算了我问一下布布喜欢吃什么。”张笭看向郭布布,郭布布惊慌地看向四周,芊楠莜和小店老板都望着她,叫她很无助,连张笭也越来越过分,最近总是一副“你要学会独立的样子。”

“布布会不会吃生姜拔丝?我自创的,甜的。”芊楠莜微微一笑,白净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个温柔的姐姐,布布看向张笭,张笭不理她,布布只好点点头:“但我想,吃韭黄炒鸡蛋。”

“啊,你别管她,就烧生姜拔丝,她每次都选我选的,一点都没有自我,耳朵肯定很软,没主见。”张笭捏了郭布布的耳朵一下,郭布布两只手没处放,互相拨来拨去。

她不习惯接受主动的关心。

芊楠莜心里一个声音喊道,芊楠莜把一直背在身上的竹箱放在地上,叫其他人都在院子客厅等着,自己和小店老板一起做饭。

“郭师傅,你也姓郭。”芊楠莜看向郭秧,郭秧点点头,不敢抬起来看芊楠莜,芊楠莜说道:“小布一直以为自己是张婆婆的孙女,你知道吗?”

“芊师傅,小布也需要个家,张笭那孩子也可以顺带。”郭秧苦笑着供奉脸看向芊楠莜,说着颤抖地捧上一支烟,芊楠莜没有接,说道:“我不是老太太的亲戚,我什么都帮不了。”

郭秧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眼神一下子暗淡了下来:“不是,芊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您这可不是,你先前不是说来接两孩子走吗?”

“我是药灵师,我本身就是不配拥有家的人。”芊楠莜看向郭秧,两个人此时的眼神都一样。

“不好意思,我以为,我以为你们药灵师,是仙人。”郭秧点点头,把手收了回去,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老老实实地做了几份菜。

“芊师傅,你知道虫草对吗?我,我告诉你个事。”

端桌上菜,那顿晚饭老太太直看了郭秧好几次,郭秧只是恭笑,什么话也不说,老太太眉头一蹙,看向郭布布:“小布,你喜不喜欢外婆呀?”

“喜欢。”

“那你想不想念你爸爸呀?”张老太看向郭布布,郭布布又把脸转向张笭,张笭生气的说道:“外婆你别问了,小布她没有自己的想法。”

张老太像萎了气似的,点点头道:“哦。”

“张笭,你会照顾好小布的对吗?”

“外婆今晚要出去一段时间,不要着急,外婆会回来的。”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皮似乎变得柔软了,红光在老人的脸上显现,面色红润,气息平静,没有一丝的急躁。

“你们芊哥哥会留下来照顾的。”郭秧面向芊楠莜,看着对方不答话的样子,便当是默许。

晚饭后,布布很听话地主动洗碗,她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的,平日烧饭会帮老太太烧火,饭后又是一个人洗碗,张笭看着芊楠莜的眼睛,把芊楠莜拉到门外,面色难堪,似乎要说什么。

“芊哥哥,你能救救小布吗?奶奶要走了,她一定是去,去取药引了,你不去的话我也会去阻止外婆的,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是我猜,我猜外婆早就想好了,小布是女孩子,也不是亲孙女,所以,所以我和小布身上都有虫草的气息,你也清楚的,对吧?”张笭说话很急很慌张,目光里没有无助,多的是一份坚定,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软弱,就一定会失去什么。

“药引?我对虫草的认知其实很早就有听闻了,别担心。”

“不行......我要把布布藏起来,我。”张笭说着开始沉思,开始犹豫。芊楠莜打断了他。

“张笭,虫草,牺牲一个人来拯救另一个人,甚至更多的人,我们没有资格决定别人的生命,却可以尊重自己的选择,你也一样,你是不是觉得,如果自己化作虫草,就可以把生命的希望留给小布。不是值不值得,只是,你想做,一定要做,非这么做不可,不然活到人生的某一天你一定会后悔。”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其实我什么都不懂,我也不知道啊。对啊,不做的话,迟早会后悔,在自责中死去吧。”张笭捏紧拳头继续说道:“小布刚出生的时候,我才两岁多,可是那时候的我已经活得比谁都清楚,小布也和我得了同样的病,小布的妈妈第一次抱着小布的时候,你知道阿姨说了什么吗?”张笭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

“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把你带到这个世上,却没有给你完整的身体。”张笭掀开衣服,颤抖地双手摸向肚脐。

“我们的肝脏,只有这么大。”张笭低下头,芊楠莜望见他腹部的空洞,一个大大的凹进去的地方,仿佛被挖去了一个器官。

“即使你的虫草治好了小布的肝脏,其他的病呢?你知不知道虫草的代价,你比谁都清楚吧,吃下的虫草会把虫草主人的记忆,从你的脑海里删除掉的,为了完好的身体,就要失去至少七年的记忆。小布吃下你的虫草,既不会自责也不会感激你,甚至,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小布现在,刚好可以完全忘记我。”张笭说道。

“张笭,如果你现在后悔的话,没有谁会责怪你,一样的,如果小布成为虫草,你只需要换一个新的环境,没有人告诉你小布是谁,你也不会自责,而是开始崭新的生活。”

芊楠莜看着张笭,眼睛瞪得大大的,张笭浑身开始颤抖着,活下去,机会就在眼前,甚至可以活得不用自责,换一个新的环境忘记这个小镇,忘记这里的一切,小布,他的一切,全部都忘掉。

“我......”

芊楠莜临走前看见张笭满眼是泪的眼睛。

“我不想死啊......”

吃掉虫草的人,会失去虫草拥有者,所有的记忆。

“那个,没关系,爸爸可以等,等到小布哪一天能接受了,爸爸再回来,都没关系。”屋内,一个颤抖的声音无力地叫着。

“我不要,不要,我不要,是你害死了我妈妈,是你把我妈妈赶走的,是你害得我妈妈死掉,都是你,我全都记得,我全都记得!你跟我妈妈!”

“爸爸没有,爸爸只是希望为了小布好,为了小布妈妈好。”

“我不听!是你把我送到外婆家!是你赶走了我和妈妈,是你,你为什么还要回到我身边!你害我和妈妈还不够惨吗!”

“小布!”张笭冲进屋内,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小布在郭秧的怀抱里拼死挣扎着,张笭猛地冲上去去踢郭秧的肚子,用尽全部力气喊着:“给我松开!不许你再把小布要回去!松开!”

张笭猛地用头顶向郭秧,郭秧被撞开,张笭回头看向小布:“小布快跑,去老地方,我一会来找你,这次我们玩捉迷藏,你可不许输了,听到没有。”

“我一定会去找到你,一定。”

张笭用尽全力咬住郭秧的腿,郭秧追着小布,可是腿被抱住了。

“我不会让你去的。”张笭猛力地抱住郭秧,泪水不停地在脸上流,郭秧又哭又嚎,突然一个膝盖跪在地上,冲进来的是芊楠莜,芊楠莜看着混乱的屋内,一把把张笭拽开。

“张笭,你去找小布,我会定位到你外婆的,我是药灵师,我一会去找你,听话,这里交给我。”

张笭看了看郭秧,又看了看芊楠莜,把目光转向屋外,爬起身一擦鼻涕跑了出去,郭秧跪在地上,朝芊楠莜用力地磕头,一拜再摆。

“芊师傅,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帮帮我......”